汪国真与路遥:意识形态的获利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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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近日,著名畅销诗人汪国真因癌症去世,享年五十九岁。未满六十,可以说是早逝,对于其个人及亲友而言,自然是不幸的。本人对于汪先生个人品行,一无所知,其真诚虚假与否,本人亦不关心。强调这一点,是因为在接下来的文章中,本人有一些不敬之言。然而这些话,其针对的对象,仅是“诗人汪国真”这一符号与象征。可以说,作为符号的汪国真,与作为人类个体的汪国真,毫无关系。

  1990年,34岁的汪国真出版诗集《年轻的潮》,一炮而红,当年便成为十大畅销书之一,而且突破记录,成为新诗以来销量之最。其盛况,据说,当时每一个中学生宿舍里,都有一本《年轻的潮》。

  而在此前一年的3月26日,当时还默默无闻的天才诗人海子,在山海关卧轨自杀。两个多月后,更多的年轻的鲜血涂在了地上。这两件事情,宣告了一个充满激情与理想的时代的结束。同时,这些鲜血也淌开了另一个时代的大门。

  这个新的时代迅速成就了汪国真。讽刺的是,这位后来一度豪言要为中国人捧回诺贝尔奖的诗人,在80年代群星璀璨的诗坛,不仅没有一个位置,甚至只能算是一个普通的诗歌爱好者,写一些押韵的格言警句,直白如话。这种鲤鱼跃龙门式的命运轨迹,让人觉得仿佛有双魔法水晶鞋,“灰诗人”穿上它之后,瞬间变成了李白。

  令人费解吗?自然不。实际上,主流文学界,从始至终,都没有接纳过汪国真——这可以说是中国文学界为数不多的令人欣慰的事。不管汪国真如何以1800万的销量来证明自己的价值,他一直都是文学圈所鄙视“鸡汤诗人”。甚至有学者说,读汪国真的诗是一件令人难堪的事情。

  汪国真并不寂寞。

  与他一样获得相似待遇的,还有小说家路遥的大部头《平凡的世界》。这部小说在出版后,一样获得读者的欢迎,并获得第三届茅盾文学奖,畅销至今。前段时间该小说改编的电视剧播出,不少人感言自己在少年时代如何被《平凡的世界》激励、感动,是其精神上的明灯、导师。然而令粉丝愤怒的是,主流文学界一直冷漠对待他们心中的“圣书”,更有甚者称路遥文笔只是初中生作文水准,人物情节也是相当混乱,书中主角频繁受到异性亲睐,则被认为是农村路遥对白富美屌丝式的意淫。

  汪国真与路遥命运惊人相似,那么他们又有何共通之处?

  我个人总结了一下,有一下几点:第一,简单。包括文字的简单易懂,意象的通俗明了;第二,讲人生道理。中国人49年以来所受教育,但凡阅读文章,必求中心思想。汪国真和路遥的作品,在这方面都很突出,很容易让读者明白他们表达的人生哲理。这和前面的“简单”是逻辑连贯的,正因此,读者往往会有一种“原来如此,蛮有道理”的感觉。第三,励志。虽然作者有时也会使用忧郁的句子和意象,但始终表达的始终是抒情主人公的积极昂扬、不惧艰险的精神。用一句老话说——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。

  看到这三点,有人会说,“咦,这不是心灵鸡汤吗?”

  对的,他们就是心灵鸡汤。

  哦,不对,他们是心灵鸡汤的爸比。

  从受众来说,他们也和心灵鸡汤一样,主要是高中生群体,以及同等的中低文化群体。

  有人会说,我的老师某某教授也喜欢他们诶。

  确实如此,但此类人群,一般而言都是青年时代受到路遥和汪国真的感动。这并不可耻,我相信,随着一个人文艺修养的提高,必然会有一天认识到路汪二人的单薄与不足。那些在汪国真去世后大发感怀的人,与其说是在怀念一位在他们个人体验上带来感动的诗人,不如说是在借机怀念自己的青春。当然这有点可笑,就如一个18岁的愣头青搞大了女友的肚子,而立之后竟然没有丝毫悔改,反而为之抹上“青春”的涂料加以怀念。这真是有些傻逼了。

  扯远了……回到文章,以上所说汪国真诗歌与路遥《平凡的世界》流行畅销之原因,可以简单归类为大众文化市场所需要的通俗化。

  除此之外,还有更重要的一点——社会主义意识形态。

  汪国真与路遥,是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的受益者。

  简单说,他们是中共所提倡的文艺观念的继承者。

  汪国真与路遥在作品中所提倡的那种价值观、人生观,实际上也是我党至始至终不遗余力宣扬的那一种。苦难、坚韧、付出,路遥《平凡的世界》里主人公孙少平若活在现在,定能上《感动中国》,然后去春晚唱一支山歌。

  符号学家罗兰·巴特说,作者是无法超越他所处时代的意识形态的。汪国真与路遥的作品,我们在阅读时,可以明显感受到,他们不止没有试图去超越,反而是在拥抱。如果你有余暇和耐心,不妨去看看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,让后你就会明白他们的创作理路的跟脚:文艺为工农兵服务,为人民群众服务。

  当然,我们也可以认为,这只是无心的巧合。然而在意识形态的笼罩下,作者并不存在这种巧合。汪国真和路遥的写作,实际上是一种古典写作(西方式的古典),罗兰·巴特有言,古典写作是对当前意识形态之合理性的无意识论证,“这是一个庞大计划的组成部分”。(罗兰·巴特愿意是批判资本主义的,我套用其学理于社会主义,其实是一样的)

  意识形态是统治阶级的意识形态。在有党国的文宣力量背书的情况下,在中国人从小接受这种所谓“社会主义”教育形成的粗粝审美情趣的情况下,汪国真和路遥的作品简直就是为现今中国人量身定做,屋檐水滴臼窠,想不长销也难。在某种程度上,他们才是真正的红色诗人、红色作家,虽然他们不像共和国前三十年的文学作品那样,浑身就像杀马特少年一样染满意识形态的符号,但他们的作品包裹着“励志”和“哲理”糖衣,让人不知不觉就吞下。

  这样,也就能理解为什么80年代的路遥,和90年代的汪国真,会有相似的命运。

  最后,回到汪国真与路遥的作品,与其说是心灵鸡汤,不如说是一大盆子“文艺稀饭”。它们带着淡薄的香气,虽然也可以吃,似乎也并不难以下咽——或者说相当顺口,足以让人吃饱以至于于吃到撑。而且,在一个精神贫瘠的时代,它甚至会被人误认为是山珍海味。但它贫乏以及却少营养成分的本性,让你在撒了两泡尿以后,就发现它所剩无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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